冯瑞祥:一枚开国大典纪念邮票的故事

这个故事里,有一枚珍贵的邮票和两个人。邮票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开国纪念邮票。正是这枚邮票,在两个人短暂邂逅后的近六十年里,像大海中的导航灯塔,照亮了其中一个叫冯瑞祥的......

  这个故事里,有一枚珍贵的邮票和两个人。邮票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开国纪念邮票。正是这枚邮票,在两个人短暂邂逅后的近六十年里,像大海中的导航灯塔,照亮了其中一个叫冯瑞祥的人的人生航程。

  今年72岁的冯瑞祥戴着老花眼镜,小心翼翼地拿出那枚套着薄薄一层塑料纸的开国大典纪念邮票,开始讲述有关这枚邮票的故事。

  1950年,13岁的冯瑞祥在宁波庄桥一爿酱园店当学徒。他至今还记得,去做学徒的那天早晨,母亲给他在火缸里煨了一瓦罐薄粥。当时,弟弟妹妹还在酣睡。他趁母亲不注意,将那碗薄粥悄悄地放进锅里,盖上锅盖,背上包袱走了。这以后,他的生活就只局限于那个仅三米多铺面的酱园店。

  1950年8月10日,天刚蒙蒙亮,正值贪睡年龄的他听到嘹亮的军号声。号声吹罢不久,店铺的排门“笃、笃、笃”被叩响了,叩得很文雅,像是不忍打扰门内的人,却又不得不叩。

  酱园店地处庄桥老街的中段,老式的两层青砖黑瓦的楼房。老板一家人住在楼上,账房先生居一楼后厢房;而冯瑞祥则睡在一楼当街的柜台后面——这样,有个什么事,叫得应。因为,老板时常夜出赌博,往往深夜归来,冯瑞祥若不及时开门,就会遭到恶骂。有人替冯瑞祥想出一个办法,就用麻绳系住大脚拇趾,绳穿过门缝放到排门外,老板夜归,在外边牵扯麻绳,他就惊醒了。

  对冯瑞祥来说,这般文雅的叩门声还是第一次听到,五六声,不急不重,节奏均匀,却执着。于是他迅速爬起来,打开排门板。

  他仰脸看,面前站着一位解放军战士。战士不好意思地冲着他笑。战士穿着黄绿的军装,个子高高的,约莫十八九岁的样子,左脸上有一颗黑痣。又矮又瘦的冯瑞祥穿着蓝色中式对襟短衫,黑布裤子。两人一高一矮,一壮一弱,隔着门槛站着。

  战士点了六块酱豆腐,还有半斤酱菜(萝卜丝、榨菜丝)说:“小弟弟,我忘了带家伙了,能借个碗给我吗?”

  冯瑞祥说:“有,有,用我的碗。”他拿出自己的饭碗。青花瓷碗,内壁洁白。他把酱豆腐、酱菜盛入碗里。

  战士付了500元钱(旧币),端上碗。这当儿,军号突然响起了。战士一听号,有点急,说了声“谢谢”,转身就跑。店铺的门槛高,战士脚不习惯,一绊,跌倒,跌出门外。

  冯瑞祥赶出去拉扶。战士起身,说:“我没关系。”可是,酱菜、酱豆腐洒了一地,石板街路上,碗也摔得粉碎。战士面对一地碎瓷片,有些发愣。

  发现酱菜、酱豆腐洒了一地,两个战士说:“毛手毛脚,你怎么这么不小心?!”

  长这么大,冯瑞祥破天荒碰到这档子事。他有限的经历中,遭遇同类事情,一般不赔,一走了之,不骂不打他已算客气了。他还是头一回碰到这样的士兵,赔怎么成了帮忙?

  一个要赔钱,一个却拒赔,双方较劲,僵持不下。那个战士无可奈何,就去掏口袋,掏出一方包叠着的布,灰不溜秋的,是土布。揭开一层,又揭开一层,再揭开一层,最后一层亮出一张折叠着的白纸,白纸再揭开,是一方火柴盒大小的彩色画片。

  冯瑞祥看了看邮票,尽管心里喜欢,还是不肯接。邮票上有五星红旗,有飞机,有坦克,有城楼,还有头戴八角帽的毛主席。

  战士说:“我姓赵,叫赵小军,走肖赵,大小的小,解放军的军,老家在山东临沂。”

  两个战士催赵小军去集合。赵小军执意送冯瑞祥邮票,冯瑞祥晃动着手左右躲避。

  突然,赵小军抓住他的手,一塞,转身就跑。冯瑞祥反应过来,就追。哪能追得上?眼见得赵小军的身影远远地融入解放军的队伍里,像一滴水融入了河流之中,都是穿着一样军服的解放军。冯瑞祥瞅着个头高的找,都不是赵小军。他眼里,仿佛都是赵小军,却找不到。

  一连数天,冯瑞祥见到解放军,就打听赵小军。驻军多,都说不知道。其实,赵小军所在的连队,只在庄桥停留了三天三夜。头两天在庄桥附近的村里住,第三夜在庄桥的街上露宿。冯瑞祥不知道,赵小军离开店铺的当天,他所在的连队去了舟山。

  逢到有解放军战士来酱园店,或者,他上街遇见解放军战士,冯瑞祥就打听赵小军。对方要他说出部队的番号,可他只知道那个战士叫赵小军。对方说这就像大海捞针,没线索,怎么找呢?

  冯瑞祥心里就揣着这桩心事了。一个人时,他会在煤油灯下凝视这枚邮票,想念那个赵小军。不久,他听说解放舟山群岛时,牺牲了许多战士。

  这枚开国大典的纪念邮票,他怎么也看不够。那是1950年7月1日胶版邮票,注有“纪4.4-I”数字,面额800元(旧币),发行量160万枚。后来,冯瑞祥查询到,赵小军这枚邮票是原版P14。这枚邮票后来还发行过再版P12.5。这套邮票一共四枚。原版胶版存入中国历史博物馆。2006年8月,他专程去参观时,板模已转存中国集邮博物馆。13岁那年始,这枚珍贵的邮票在冯瑞祥的心里分量逐渐加重。他决心集齐其他三枚,成一套,好像给这枚邮票找到另外的三个兄弟姐妹。

  冯瑞祥没放弃找赵小军。他不知问过多少解放军战士,还托过别人去打听,但音讯全无。1954年,他偶然碰到一个在庄桥的远方亲戚,听说这位亲戚的儿子参了军,在参加解放浙江东南沿海岛屿的战役,冯瑞祥就托他去打听。可亲戚的儿子也没打听到赵小军的下落。

  同年,他进了宁波一家米厂当工人,操作碾米机。业余时间,他已积攒起百枚邮票。这时候,他已有意地在收集赵小军那枚邮票的其他三个“伙伴”了。

  1962年,冯瑞祥去慈城当武装部长。武装部长必须当过兵扛过枪。1964年,他补这一课,去富阳当兵。

  新兵座谈会结束,他听说王营长曾在庄桥驻扎过,后来去舟山。他问:“你认识赵小军吗?脸上有一颗黑痣。”

  王营长说:“会不会参加了解放一江三岛的战役。那战役很惨烈,部队里牺牲了很多战士,我帮你打听一下。”

  冯瑞祥已集齐了建国后发行的邮票,惟独缺失那套开国大典纪念邮票的其他三枚。1968年,他去上海出差,在上海邮票公司幸运地购得其中的一枚。

  1973年,冯瑞祥调至宁波市轻工业局,担任政治处主任。1981年,他出差去北京,径直去了王府井大街邮票公司。仿佛是一种呼唤,在那里,他又邂逅了一套四枚中的其余两枚。那一刻,他觉得像找到失散多年的兄弟那样,赵小军——不,是那枚邮票,有了陪伴,就像13岁那年,他望着赵小军的身影融入解放军的队伍之中,犹如一片树叶归入森林,一滴水汇入河流。如同久别重逢,他对那两枚邮票熟悉已久。

  集齐了“开国大典”一套四枚邮票,他来了劲头。为了怀念赵小军,他专题制作了题为“军歌嘹亮”的邮集,那枚“纪4.4-I”置放在首页“头条”。有一年,宁波市集邮协会庆祝“八一”建军节,推出了冯瑞祥个人的集邮展,主题就是“军歌嘹亮”。

  冯瑞祥多么期望赵小军会突然出现在“军歌嘹亮”的现场,13岁,他去追赶赵小军,听见了嘹亮的集结号,此刻,仿佛号声又响起。他时不时地在参观的人群里寻觅那有一颗黑痣的脸庞。人散了,他惆怅地望着展厅的大门,大门外的大街,大街远处的蓝天,辽阔无垠的蓝天。遗憾。“我姓赵,叫赵小军,走肖赵,大小的小,解放军的军,老家在山东临沂。”话犹在耳,冯瑞祥的眼睛潮潮的。

  1991年,已是局党委副书记的冯瑞祥接到轻工业部通知:全国轻工业系统政治思想工作会议在山东临沂召开。他心一热,眼一亮,运气真好,事情真巧,他提前一天赶到临沂。

  住进临沂宾馆,顾不得喝口茶水,他兴冲冲地去大会会务处。负责会务的是临沂县轻工业局的干部。他讲述了那枚邮票的故事。会务处的同志建议他去临沂烈士陵园(现为华东革命烈士陵园),陵园里有烈士纪念堂,堂内有纪念碑,纪念碑上有烈士的姓名。

  第二天,冯瑞祥起了个早。烈士陵园9点钟开门,他8点一刻就候在门口了。同样是绵绵细雨的天气,静得能听见雨滴在树叶、草丛中的沙沙细语。他徘徊着,时间仿佛凝滞了。透过大门朝里望,陵园庄严、肃穆。

  烈士陵园里的纪念碑,宽阔、高大、雄壮。碑上刻有62576位烈士的名字,还有周恩来总理的亲笔题词:人民革命的烈士永垂不朽!

  碑身材料是大理石,黑底金字。门卫替他搬来了梯子,他一排一排地找,第一排、第二排、第三排都没有“赵”字,第四排出现了个“赵”字,后边跟着不是“小军”,他依次再往下查。到了第十排,那“赵小军”三个字一下闯入他的视线岁那年,赵小军隔着门槛,不好意思地冲着他笑:小弟弟……

  终于找到了!他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,用手去轻轻地抚摸“赵小军”这三个字,一遍一遍地抚摸,那字的质感通过他的手传达到他的心,他还是一遍又一遍地抚摸“赵小军”。当年,真不该一个劲儿地甩开赵小军的手。现在,他像握住了一样。

  门卫第一次见识这般参观纪念堂的人。门卫60多岁,是个复退军人。得知冯瑞祥的故事后,门卫说:“同志,你放心,我去了解赵小军的情况,我答应了就一定会查个准。”

  翌日,冯瑞祥又来到烈士陵园。门卫告诉他:“查到了,查到了,是赵小军,在民政局的档案里查到了。”档案中记载:赵小军同志于1955年在解放一江山岛时壮烈牺牲。

  冯瑞祥的心,像赵小军被门槛绊住摔碎的那个碗。时间、地点、姓名都衔接上了。

  他抬头望着“赵小军”,沿着“赵小军”垂直下来的地板,他献上了鲜花,恭恭敬敬三鞠躬。再仰望着第十排那个“赵小军”,望着望着,眼睛湿润了。他默默念着“赵小军”,像那天在庄桥的街上,冲着解放军队伍,呼唤“赵小军”。

  返回宁波,他很急切地把一枚邮票的故事讲给老伴听,讲给子女听。后来,又忍不住一次又一次讲给孙子孙女听。有一回,他又要讲,孙子说:“爷爷,你这个故事我背也背得出啦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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